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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12月16日 星期四

Musitale:Sonic Youth - Schizophrenia

1987


是Sonic Youth,Sonic Youth耶,根本輪不到小的多做介紹或樂評,啊哈哈哈哈!!!拖自己稿也是可以很囂張的。
關於音速青春與我超速青春的碎碎念二三事,稍後有緣再補了。今夜不聊音樂,聽故事就好。

(lyrics trans by Shonenx)
I went away to see an old friend of mine
我跑去找一個老朋友
His sister came over she was out of her mind
她的瘋姐姐朝我走來
She said jesus had a twin who knew nothing about sin
她說耶穌的雙胞胎兄弟對原罪一無所知
She was laughing like crazy at the trouble Im in
她看我陷入困境 笑得像瘋子
Her light eyes were dancing she is insane
發亮的雙眼狂舞著 她瘋了
Her brother says shes just a bitch with a golden chain
她哥說她就是一個愛錢的婊子
She keeps coming closer saying
她不斷逼近 告訴我:
"I can feel it in my bones
「我很確定跟你講
Schizophrenia is taking me home"
精神分裂症是唯一的歸屬」

My future is static
我的未來跌跌停停
Its already had it
早已註定
I could tuck you in
我可以幫你塞棉被
And we can talk about it
然後好好聊聊
I had a dream and it split the scene
我曾有的一個夢 停滯在現實生活中
But I got a hunch
但我有預感
Its coming back to me
它即將成真



三天前,我馬子離家出走了。說是離家出走有點奇怪,因為她不是從她家離開,背著行囊跑去沙漠流浪或耍性子躲到街角的網咖徹夜未眠。我不想說的那麼坦白,因為有些事一旦脫口而出就收不回了。

她沒有離開家。
她離開我。

其實我沒有特別傷心,只是她走了,原本兩人分攤的房租我得一人承擔,以我在醫院當清潔工的收入,扣除買菸買酒買唱片的開銷實在所剩不多。她還在家的時候,髒衣服和吃剩的碗盤也是她處理。她會一邊在陽台曬衣服一邊哼歌,五音不全的她跟我說她小時候曾到維也納參加兒童合唱團比賽。我沒出國過,綠島跟冰島一樣陌生,她說的維也納印象,什麼教堂、歌劇院、新古典樂派我都沒興趣。我鄙視只想到維也納香腸和那個亂倫著稱,到最後搞垮自己王朝的自己。可是像我這麼糟糕的人還是有女人跟我在一起,也不算太糟吧。

有人說失戀就要好好痛過一場,喝個爛醉,然後睡一覺醒來就什麼都麻痺了。但其實我沒那麼痛,甚至有點解脫。兩個人住在一起後,我退讓了原本屬於我的權利:打手槍的時間,正大光明看A片的時間,做夢的空間(你能想像每天看著同一張臉,做愛、吃飯、大便都在一起,連在夢裡她也不放過曝光機會,那感覺有多厭煩?)廁所有一半的空間被她的瓶瓶罐罐堆滿,潤髮乳、乳液、護甲霜、腳跟龜裂霜、髮妝水、和一大堆顏色像嘔吐物的指甲油。哪個正常人會在洗澡時擦指甲油,怎不乾脆一邊洗澡一邊吃牛肉麵?她跟我說這樣擦錯了顏色就能立刻用蓮蓬頭沖掉,再來一次,試驗哪個顏色比較不噁心(好吧!這句話是我說的)。她說的也沒錯,我被她說服。她不是挺特別的女生,身材中庸,腦袋不聰明,但也沒有傻氣的可愛。我們會在一起或許也是被她說服。她喜歡穿日本女性雜誌裡那些濃妝混血兒推銷的服飾,過度張揚的流行品味和賣弄只有少數金字塔頂端長相的女生支稱得起的小惡魔形象,放在她身上有種慘不忍睹的悲劇感,化學中毒實驗室才生產得出那樣廉價配色荷葉邊,蝴蝶袖,legging.和舞獅團腳下那雙金碧輝煌的獸足雪靴,在路上尖叫吶喊讓路人圍觀她的平庸。我從沒洩漏對她服裝品味的不耐,除非那天我不想吃她帶回來的便當或來一場家常便飯的性愛。

我買了三瓶威士忌回家,一瓶也沒喝。嘔吐的醉意充腦,我跑進廁所,看到她遺留下來的假睫毛擱在洗臉盆上,好像在對我眨眼睛。若要說她有什麼優點,就是眼睛還能看。可惜她愛戴假睫毛,兩片海苔貼住她五官唯一的優點,跟自殺行為沒什麼兩樣。跟一跟持續自殺行為的女人交往,她走了之後,我反而有重生的感覺。

我扭開三瓶威士忌的瓶蓋,把馬桶灌醉。等會我坐在上面等待大便時,可能會不小心掉一兩滴眼淚,這樣可以預先避免不醒人事的馬桶看不見我可悲的那一面。我們沒有吵架過,我不是說馬桶和我,是女人和我。她對我說過最激烈的一句話是抱怨我花太多時間在廁所。

她說:「男生花太多時間醞釀便意,而女生卻把青春在浪費滿臉大便的你們。」

我馬子是個脾氣溫和的人,我們在一起就是平平淡淡的,沒有電光火石的火花或是承受千夫所指的道德缺陷,那些只存在我們看的文藝電影。我們既不是對方的夏天,也不是下一個命定的秋季。無晴也無雨,拉個人等死。

等一下!那無聊的她怎麼捨得離開無聊的我?

上班的時候,我在口袋發現了一包藥和印刷不明的看診單。我口袋裡常常有些奇怪的東西,這不奇怪,因為我是順手牽羊的慣竊,我不是癮君子,不幹乾淨的針頭、皮筋條回家。我只是偷些紗布、棉花、壓舌棒(攪咖啡非常好用)、凡士林、止痛劑之類的生活用品。我在醫院的護士小情人(註1)常跟我說,我馬子根本不需要養貓,養我就夠了。她說這句話的時候,會不自覺用手撫摸後頸,這是護士的職業病,長期久站、彎腰、過勞地幫一大堆破病雞服務的下場。只是每當我跟她在員工餐廳的廁所快速親熱完後,拉上內褲、整理凌亂髮型的她也總是不自覺露出這個動作,我開始懷疑她的疲憊是衝著我來,或許不知不覺中她也察覺到我的病態。

藥單上糊掉的字跡,近一點看還是看的清楚 「Korsakoff's syndrome」(註2),我英文不好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不過那一袋藥卻少了一點。回家後,我發現前女友的低俗洋裝散落在床上,床邊倒了一地的酒瓶,啤酒罐、白蘭地、薄酒萊,夕陽色的液體溢出瓶緣。愛乾淨的她居然忍受得了這樣的髒亂,我覺得不可思議。我懶得細想,只是倚在床邊,工作後的疲累讓我失去意識,那可能代表我想睡覺的意思。

順手拔下頭上的護士帽和大波浪假髮,褪下膚色絲襪。我把自己深深埋在枕頭裡,蒸餾後的酒味濃濃撲鼻而來。在翻身的時候不小心轉印了嘴上殘餘的唇膏,我把枕頭丟到一旁,想找另一個乾淨的,卻發現枕頭只有一個。

那天在醫院裡,醫生叫住正在偷東西的我,我很害怕她們要把我送回那個四片白牆,大家都穿白色衣服的幽靈城堡。我急著向他辯解,因為我馬子發現我在外面偷腥,跟我分手。身上擠不出幾個錢買生活用品才會出此下策。我不想再被送回去那個鬼地方。

醫生揉了揉後頸,他露出諒解的苦笑,我不知道那代表什麼,但他揉脖子的動作讓我頭痛欲裂。

「沒關係,你只是病了,不要緊的,多吃點維他命B。來,我送你出門。」他說完便扶著我的肩,送我走出醫院門口。可是我還得工作。我甩開他的手,無助坐在地上,失控地哭了。大廳裡每雙眼都黏在我身上。

「下星期同一時間再過來吧!」警衛跟在他後面,旋即把我架走。

外面的陽光刺地我暫時眼盲。只聽見小護士叫床的聲音在我腦中回響越來越大聲,音頻低吼擴散成一片轟隆隆的白色噪音牆,音符裂了一地扎腳的玻璃屑,她呻吟的臉孔也隨著歪斜的吉他聲線扭曲。
















坐在我對面的女生,聽完我的故事後笑了出來,似有弱無藏著惡意在她狡黠的眼裡流轉。
『這個故事你向幾個搭訕的女生說過?』
我越過桌子傾身幫她拿下右邊的耳機,什麼也沒說。在我傾身過去的同時,她也揚起手,動作輕巧地幫我拿下左邊的耳機。
「你是今天第一個。」我看著她,關掉從故事開始就重複播放的〈Schizophrenia〉。
「《Sister》是1987年發行專輯的第一曲,那時候Kim就跟你現在的年紀一樣,一臉的不屑,穿著合身的條紋洋裝,每個聽搖滾樂的自閉小男生看了都受不了。」

『包括你嗎?』

「就跟現在看著你的感覺一樣。」
虛偽的病態,真實的殘疾都無所謂,我早就在利益交替中擅自模糊這兩者的界線。我拿起水杯,手移入口袋內拿了兩顆維他命B,和著水吞下。

今夜,我只想有人帶我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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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1>Sonic Youth第13張專輯《sonic nurse》,樂迷暱稱為小護士。油畫側身風格的小護士封面設計由知名藝術家Richard Prince操刀。

註2>科爾薩科夫綜合症,病因大多是酗酒或體重失調。常見症狀有遺忘、記憶損失、由酒精引起的暫時性虛構症。患者容易產生幻覺,態度冷漠並在交談中常常興趣缺缺,內容貧乏。最有效的預防措施是避免維生素B缺乏。

2010年12月15日 星期三

和平食者


謹獻給所有因為偏食而遭受不公平待遇的小孩


媽媽拿著鍋鏟跑出來
嚇到哭出來
「大家都掉進鍋子裡啦!」
啦啦啦
來來來

哥哥妹妹還有腳很臭的爸爸
沒有人逃出來
只有我
坐在桌旁餓到
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全家死光光的後來
河童先生從湯裡面
爬出來
假哭的媽媽躲在牆角
偷偷笑出來
牆角開了花

我吃了花
也吃了媽媽

河童先生看到
吐了出來
哥哥妹妹還有腳爛掉的爸爸
流成一大片海

我沉入海
再也沒人進來

2010年12月8日 星期三

Musitale:Morcheeba - Blood Like Lemonade

前面的樂評只是點綴功能,文章往下拉的musitale是以英國樂團Morcheeba見證人性本惡的樂團分合史和今年復合後的單曲〈blood like lemonade〉,le cargo的不插電版本為靈感。如果你也曾經沉迷trip hop,喜歡Morcheeba,或是那些鬼吼鬼叫「讓人心情低落的電子樂」,故事線埋藏了一些內行歌迷看了會心有靈犀的橋段,這些inside jokes是給你們的。

又或者你對歌曲或樂團沒興趣,看完這個落落長的故事若能激起一絲「啊不然聽跨麥」,按下play鍵的衝動,那我會非常開心,每天含笑光泉(牛奶)。

為了戒掉愛拖延的惰性,Musitale以後固定每週三登場,如果沒人看.......,我會把它全部默背下來當我未來小孩的床邊故事,每晚固定放送到他耳邊,然後......,等他長大,我會送他去看心理醫師的。
2010

相隨百步 也有個徘徊意

「好花不常開,好景不常在」這句用來安慰失婚的友人是再好用不過了,用於嘲笑那些老是說話不算話,說要復合,卻一直在外面找野女人野男人亂來,搞一堆私生子side projects的那些樂團是真的很好用,讓我們年復一年癡癡望春風,至少傷心欲絕時不用拿心愛的唱片黏在機車後輪當反光鏡,自我安慰一下也是百無一害。但今年可說是樂壇吃回頭草風氣最盛的一年,從年初的Blur,Pixies,The smashing pumpkins,Plup。這些說謊成性的老妖精竟然扯得下(對方的)老臉乖乖扮演親戚不計較的大和解戲碼。複合之團何奇多,騙錢騙我們感情,不乖乖進錄音室錄新歌只顧著用懷舊金曲巡迴撈金的也是不計其數。俗話說當你把信用卡刷爆的時候就是跟前男(女)友復合之日,把這個公式套進昔日走紅樂團,當你已經無法支付前妻巨額贍養費的時候,就是你向前團員們釋放善意的最佳時機。

九五年portishead一鳴驚人,一曲〈glory box〉沒人想到這種林投姐招魂的樂風也可以成功銷售經典牛仔褲。跑去演第五元素後又脫隊Massive attack的Tricky也接著與路邊搭訕的未成年少女Martina錄了唱片。Trip hop 三巨頭儼然成型,Bristol從一個相對其他發光發熱的鄰近城市來得邊陲的小鎮躍身一變成了英國的酆都。倫敦三人團體Morcheeba由Paul Godfrey、Ross Godfrey兄弟檔和黑人女主唱Skye Edwards組成,在一片trip hop榮景下也算是穩紮穩打,風格雖然變化頗大,但團員之間的摩合卻在第四張專輯《Charango》才出現變化。人雖然是習慣的動物,但是也是習慣將事情視為理所當然的動物,後知後覺的Skye在兄弟倆半推半就下被逼宮走人。然後就和上述講的理由那樣,不管是缺錢還是缺愛,Morcheeba又重回對方懷抱,復合情節情深深雨濛濛,Skye與Ross在倫敦大街上巧遇,開啟了再續前緣的契機。老戰友合作的默契在樂團的第七張專輯《Blood Like Lemonade》雖看出明顯吉他導向的特色,但是電味有餘,只可惜那個年代氛圍不對,整張專輯聽下來讓人印象深刻倒還真無法細數,最喜歡的一曲《Blood Like Lemonade》也是專輯名稱,反而是法國le cargo團隊錄製下的不插電版本最為動人(最悲劇的一點是專輯並未收錄這個版本)。那種歷經滄桑又帶著淡淡恨意的感覺由這般歷經改朝換代風波的Skye唱起,實在讓人不寒而慄。就像友人喜愛的那句話:「相隨百步 也有個徘徊意。」割捨不掉,那就三思後再動手吧,砍掉可以重練,心碎可以黏回去。但是,熱情也可能隨著船過水無痕,再也激不起樂迷的漣漪了。

時尚、風水輪流轉,那麼樂壇20年一個輪迴也應該是這麼回事。前世與你撕破臉,叫你回家找媽媽的前團員們,現在卻對著媒體真心喊話叫你回家拾起樂器,企圖說服你們朋友還是老的好,這番銀貨兩訖的誠意,相信大家應該都會欣然接受的(Ian Brown你到底聽到了沒?)。



Musitale:Blood Like Lemonade

她蹬著腳跟,一個腳錐子接著一個腳錐子躍過地面大小不一的水窪,懷著忐忑的心情在小巷雀步著。現在的確不是踩高跟鞋的恰當時機,她有點懊悔撇了撇嘴角,腳步卻不曾停緩。

兩棟建築物之間交疊闢出的那條小危巷,明顯是都市更新和炒地皮的那群狗人兩敗俱傷後留給城市的一道疤。她腳下黑色踝靴的纖細鞋跟左右劃開,像進行某種節奏割開這條疤,她忍不住幻想等等見到那兩個男人的場面,下意識摸了摸鼻端和額前是否出油得厲害,而臉上的殘妝是否還有宣示作用。七年前還是學生的她,在油膩膩的中餐廳端了三個月盤子,存夠機票錢,才得以飛到地球另一面,一塊沒有落日的國度與他們見面。熬了一整段有錢富婆肌膚烤地漂亮的古銅夏日,伺候那些拿筷子跟射飛鏢一樣驚險姿勢的老外,替他們奉上難吃的中國食物。一道道紅艷,濃稠化不開的血痰鋪灑在各式炸過的過期肉塊上,他們吃的很樂,有時這般拼貼的「糖醋」味道還不夠稱胃,他們總是吆喝再來點番茄醬。

「一群沒進化的野人。」在廚房窗口、桌椅和滿室人煙打轉的她,就不停在心中咒罵這群沒有美食味蕾的蠢蛋,以度過漫長夜晚。販賣勞力的疲乏時程幾乎銳利地要穿透那時的她。可是沒有,她走了過來,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辦到的。

轉了彎出街,路上行人擁擠,臉孔卻模糊不清。她加快腳步,疾步行走。「希望不要遲到啊!」原本緊繃的雙拳,食指疊上中指,她默默祈禱著。

第一次與他們相遇是在鬧市裡一間位於二樓舊公寓,不起眼的二手唱片行。那天是假日,朋友們都驅車鑽過腸子般的山腰腹,到盆地的另一邊游泳,那片綠色的海每到假日就充斥著數量驚人,穿著暴露的異鄉客。晚上她得打工,哪裡也逃不了。時間剩一點點可以浪費,一個有門禁的摩登孤魂遊盪在燈火闌珊的夜晚,可是找不到伴陪著消耗。

她隨意翻著入口處一疊新進的唱片,雖說是新貨,在二手店也只是被遺棄的證據。手指像是可以閱讀文字那般,滑過每張樂手和專輯名目,最後在「莫奇巴Morcheeba」這個非常亂來的中譯名上駐留了那麼一刻,她展現極高的疊疊樂技巧把那張唱片拿出來,卻忍不住心裡低級的笑意無限擴大,在心裡默念了幾次諧音終於忍不住顫動的肩膀,像投石的水紋越擴越大。專輯還留著封套,是今年暑假的剛發行的專輯,根本不應當出現在此種場合。有本她始終提不起勁看完的法國小說提過:「幸福的故事聽起來都差不多,不幸的故事卻不逕相同」,年輕女孩子墮入風塵看了讓人嘆息,這張土耳其藍和磚紅色塊拼貼的嶄新專輯不知在怎樣無奈情況下被哪個急需變現的收藏家出賣。

兩位黑人和白人男性有說有笑在結帳櫃檯前用流利的國語跟老闆殺價,他們看起來就是這一區再尋常不過的國際學生,音量總是不自覺提高,顯得過度激昂,不知道到底開心什麼勁。讓人看了就有氣。她努力耐著性子,腳板卻忍不住打起趕人的拍子。黑人男性察覺到背後傳來的刺意,轉過身朝她露了一排刺眼的笑。他上道點點白人的肩示意,迅速結完帳。她則扯了一個眼神飄移的應付笑臉表達一點基本進退禮儀。

出了唱片行,那兩人蹲在樓梯口抽菸瞎聊,一來一往重音頓挫的英語在看到她下樓便嘎然止住,「不豪衣思,窩們港港不是故意的,客以原諒窩們嗎?」他們用音調控制得不太精準的國語示出善意。

閒聊中得知他們來自倫敦,高中畢業後從家鄉Bristol搬到東倫敦跑趴度日,每份工作從沒超過半年,常常下午睡醒確定當天晚上支持的球隊沒有比賽,就拽著一整個背包的唱片往地下舞廳跑。如果讓他們遇到「在人生的藍圖中,五年後你覺得自己應該變成什麼樣子」這類的尖銳的面試問題,大概會回應「啊,依生活方式推論,客觀來說應該是又禿又胖吧,即使這樣,很多比我們更難以入目的人類還是繼續在這世界爬行。五年也好、五十年也好,只要活著,對於變成什麼模樣耿耿於懷的,應該是小心翼翼這題答案正確與否的人。他們擔心完了才會輪到我們吧!」有時喝了啤酒,酒客也醉意充腦的時候,舞廳老闆會讓他們兩人上DJ台胡搞一場。窮酸的兩人長年窩在窗外風景很糟糕的擁擠破公寓裡,攀繞而上的樓梯轉角隨處可見尿漬的蹤影,二手傢具被撿回來的野貓嘶嚙地垂垂老矣,有時白天陽光照進屋子裡,貓毛、塵璊、懸浮粒子、菸灰在半空中昇華,強光折射下無所遁形,「just like heaven」他們兩個異口同聲唱出那幕風景,白人手在大腿上打拍子,幫朋友接話哼起了歌「Soft and lonely, lost and lonely……」(註1)。偶然一次機會下聽朋友說起來這裡教英文好像很好賺、啤酒又便宜,ㄧ次賽馬僥倖押對寶,衝動之下花掉所有積蓄買了單程機票從一個冷傲的島國到另一個熱切的島國換個時區鬼混。他們喜歡在酒酣耳熱之際放些沉重的電子樂。「讓人心情低落的電子樂」,他們倆是這麼默契十足地向她描述喜愛的樂風,對比他們臉上的那掛不正經,這番形容真是直接的可愛。她說Martina的聲音讓她沉迷,是柔軟的磁鐵緊緊吸住Tricky的鬼魅,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與之同行,就算轉角跌落地獄(註2)也不心慌。他們聽完笑了,問她:「那你知道Martina怎麼被Tricky挖掘的嗎?」
「Tricky有天在路上發現一個坐在牆邊哈菸的15歲女生,就是Martina,看她穿著制服一副不良的樣子,跑過去搭訕,結果後來……,」
「唱片做出來,孩子也有了。很難相信這樣酷到骨頭裡的音樂製造起源居然聽起來這麼像二流的搭訕戲碼吧!哈!哈!哈!」在一旁的Godfrey興奮地搶著接話。
另一個Godfrey也笑了,不過很快歛起笑容「不過這些都是我們小時候的事了,長大後搬到倫敦,現在又來到這裡。一開始對抗嘻哈入侵的trip hop,幾個巨頭還在,可是屬於Bristol的黑暗勢力卻早已消散地不知去向?」

是的,他們倆人都叫Godfrey,並宣稱是從小一起長大的雙胞胎。她不相信他們的鬼話。一點也不。可是找到同我族類的好感卻燒的莫名旺盛,塞到最角落的位置維護那點火花。

後來的發展是更老套的搭訕故事了。三個年輕人蒸騰了一整個城市的夏日蜃樓。她搬進他們頂樓加蓋,亂巷叢生的灰色公寓,那樣的住所屬於熱帶盆地裡所有新貧青年的屬地。整個窗戶望出去大大的屋頂是他們的遊樂場,白天他們躺著曬太陽,抓天上飛機吃,許了些什麼願望?她現在回想起,遺忘也好。年輕時亂許下的承諾都是一個手指的力道就能傾毀夢想的那種願望。

整片醜陋、參差不齊的天際線也是他們三個人的,雖然要是認真談論,比起倫敦或是Bristol其實是更掩面不堪的程度。他們勾肩、搭背、胡鬧、一起用狠勁十足的台語髒話教訓在酒館亂搭訕她的其他老外,還有淩晨一點不切的雞排和梅子可樂串起這邊總算有一樣不亞於英國的垃圾食物回憶。他們流連那間像城堡一樣神秘的古董店,裡頭年代久遠,待價而沽的珍品隨著他們一時玩鬧的劇場換幕、退幕,三人接力扮演一個又一個憤世忌俗的失敗青年。在吵雜的街道上很沒公德心地並肩漫步。他們也曾大半夜偷偷溜進違建山寨把兩位Godfrey混音的卡帶一一投遞在入口前,像老兵報數那樣擠在一隊的綠皮信箱,期待引起某位繭居藝術家的興趣,後來當然沒有。他們只是那個時代戀棧肉身不肯放手的幽魂,有了同伴相互取暖罷了。

在行走中,有個小孩突然誤認了媽媽,拉錯了她的手,她愣地在逆向的人潮中定住了一會兒,全身制止不住拔腿狂奔,熟練從一家店舖的後門穿過一排及膝的雜草,拉起裙襬,跨過一個一米高的小丘,眼前已完全遠離市郊,只剩夜晚的草露搔著她的腿。

有時她鑽進他的床,有時另一個他溜進她的卡通內褲裡,有時她會獨自在房間醒來。

後來的某天,他們真的不見了,徹底蒸發。那些行走的遺跡還留著,可是他們離開了。皺巴巴的空煙盒還在,菸霧消散了。嗅覺還依賴過去,可是看去的那方空寂卻無法自欺欺人。季節走到下一季,他們三人卻不復同行。飛機依舊每天從陽台騰過,只是沒人用手抓來吃。

她在小丘的頂端終於歇下腳步,由這個角度望去底下一片漆黑。她脫下跟鞋,揉了揉腳跟,回想起那封飄洋過海的信。告訴她不告而別的理由,是他們其中一人隱藏不住那不光彩的疾病,怕她承受不住打擊和隨之即來的信任瓦解,便連夜倉皇逃走。她默默發了瘋,沒有人知道。每天拿鹽巴搓自己的身體,洗去不潔,一切徵兆未明,她採了幾滴血混在貓罐頭,在半夜誘惑飢餓的貓群,豢養黑洞那般要吞噬自己的恨意。後來,貓咪們也不再親近她了,鄰居也是。夜晚很安靜,時間溶蠟般滾燙,刻蝕滿地的滴滴答答。枯槁不成人形的她,決心帶著在中餐廳打工苦心攢下來的積蓄,買了前往倫敦的機票,並搬出那棟公寓。

她在倫敦準備了好久的驚喜,打算親自送給他們。在街上流浪,乞討,喝醉了攤在路邊,扯開嗓子賣唱,孑然一身在異地重現三個人的精選片段。有天,她的願望終於成真。在倫敦Paddington車站,那個匆匆上車的身影,她一眼就認出,滿心竊喜跟上腳步,躲在後節車廂。一部電影的時間結束(註3),她尾隨著他下車,Godfrey見到她,臉上那抹驚訝的表情瞬間隱沒。同情她一臉破爛,Godfrey忍不住舊情,客氣地請她回到住處梳洗。
「Godfrey也在啊,不過現在狀況不太好,唉,我跟你提過的,像信上講的那樣。」
他們兩個都沒有分開過,一直以來都是這樣不離不棄的。她想起初次見面時,他們說是雙胞胎的這回事,就覺得被幽了好大的一默。一個海地出生的黑人,和一個希望每天都是聖誕節的猶太人,他們是雙胞胎。

在Godfrey拿出鑰匙開門那剎那,她很適時地給了他們驚喜,不多也不少,剛好兩人份,一失神就灑了滿地紅艷。
「那些以前吃的飛機總算沒白吃。」她掀起裙襬拭乾淨門把上的指紋,然後下樓,關於他們初識時買的那張唱片和飄零迷魅一整個十年的樂種,孕育於此的土地,她一刻也沒多停留。

從最後的片段醒來,她走到一片灰色高低岩塊錯落的墓園,在兩塊題著「we drank blood like lemonade」的石碑上,她將手上的跟鞋扔到一旁,手枕在腦後,跟他們用相同姿勢一起躺著看夜晚黑的好似沒有邊界的天空發呆。終於,他們三人隔了七年再度交會。

他們已不在,黑色的血還在她體內汩汩流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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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1> 英國樂團 The cure 一曲的歌詞
註2> 出自Tricky95年的首張個人專輯《Maxinquaye》。
註3> 從倫敦搭火車至Bristol車程約90分。

2010年11月25日 星期四

Peeping Tom



一樓咖啡廳外,小巧的鐵雕花籬笆的那片半開放空間,俐落格出一個巷口遠的市井繁鬧、人味、和廉價消費。

沙發裡浸軟的幾條男女和著奶酒咖啡的香氣漂流著,其中竄出幾個星點的異國語言、異國髮色和周圍錯置且特異別緻的古拙傢飾擺設恰似一對配好的鍋與蓋,一把你阿公會興致一來拿來紅燒香菇滷肉的瑞士fundue。貼著筆電的青年在一座玻璃綠的檯燈下襯著一疊卷宗般的Paper吃力地看字,所謂的燈光這回事,在這裡等同一種宣言,對生活態度劃出分野的技巧性語言,越是模稜兩可越是漁翁得利,照明的亮度也是如此,越是矇矓越能把持美感。

這樣一室幽微卻刺眼的試探感覺再熟悉不過。我記得小時候每當在外頭又搞了麻煩,偷雞摸狗偷偷摸回家時,母親坐在廚房圓桌剝碗豆的背影總是如此龐大壓迫,不發一語的背脊和機械化動作,手指像精準的節拍器來回剜出、放下一顆顆豌豆仁,而我那些無良無害的壞勾當就輕易在與她對看的那刻什麼都招了。所以我刻意避開他們的眼神,低著頭讓厚厚的瀏海遮掩我那粗製濫造、拼拼湊湊的有瑕心靈。

母親背後的那雙眼看出我的壞毛病,而他們埋藏在粗框眼鏡下的飄渺眼神卻能把人剃得一乾二淨。下了樓梯,眼前展開的這片低矮書牆跨越了好幾個世代和經緯度,書徒四壁,沒有二手書店堆置殘骸的倉庫感,像把所有不熟的親戚關在ㄧ部電梯,共處一室那般的侷促,這裡的書奢侈地一派清閒只圍了邊牆,橫躺轉了幾手的書冊,繞了幾落的矮櫃。一本獨立文學誌的封面吸引了我的目光,九二年出版的這本刊頭,蹲著的女孩化著不合時宜的濃妝,一臉青春自滿,故作破壞處理的毛衣和短裙的款式卻過時地讓人不忍目睹,曾經的反叛嘶吼地如此用力,現在卻是這般難堪無力地縮在角落,任憑每個消磨時間的過客瞧她的底褲,而且我們一點也不在意他的底褲是什麼花樣。當年擲字鏗鏘有力的那股傲氣,如今也滴餾在消費智識文化的那壺咖啡裡,食客漫不經心,沾著美味的鬆餅一起嚥下肚。而我不禁想到,「獨立」這個詞還要再擠壓多少極欲出聲的邊陲弱勢文化,好像那些藝術家、小說家、劇作家、攝影師還嫌自己不夠落魄似的,紛忙拿了枷鎖急往夥伴的頭上套,標籤了文化高度,然後呢?在下面觀望的死老百姓卻是一個也爬不上去。

步上潔淨卻殘舊的木板階梯,聲響兀自劃破我和他之間的和諧靜默,店員像我閒得發慌的老家午後被惡作劇電鈴吵醒的打盹老人,從一疊歪斜的書塔中緩緩探出頭,他向我說了謝謝。過多的禮貌讓這城市發了癲,什麼小事都足以掛齒。我們共處一室,並肩走路,捷運裡隨著蜿蜒的洞擺盪著一致的舞步,但千萬別試著踰越彼此的距離,過多的禮貌讓我們免於與他人掛勾,連結。我們學會拒絕親暱這個文明的自我防禦,抵禦外侮。

因為這樣我開始注意到他的側臉,說是好看更是一種舒服的存在,是壺熱茶上的那縷白煙,沒什麼驚人的地方卻容易使人看著出神。薄薄的單眼皮順著下垂的眼角自然地擱在眉尾,鼻樑挺的硬直,好像從來沒跟人打歪架那般完美。我心裡打量著搭訕他的可能,也忖度被他誤認為詐騙集團的可能,孰輕孰重,談到與他人社交進退這方面帶給我的困擾,我曾被好友這麼形容過:「一隻被拔光毛的火雞在街上散步」。
「先生、先生」正在我幻想用邀他來幫我朋友拍攝的一部實驗短片試鏡以企圖擒拿他的手機號碼時,他的聲音像腦海中善意的天使那樣射穿了我的不安好心以及憋腳到輕易被看穿的意圖。在那短短的一分鐘,腦中脫韁上演我們倆從初次約會的扭捏神態;公開場合的一次牽手;交往一周年紀念;被發現瞞著對方的開放性關係、大吵一架後隨之而來,前所未有的make up sex;共同領養柬埔寨男嬰;然後在人生的終點,我們相撫對方的白髮,枯坐在輪椅裡、扶著老花眼鏡,在法律的認可下,許下我們的承諾。
這位長著翅膀的天使打斷了我「不好意思我先上去一下,你慢慢逛。」
我吞下了那番變態臆想,眼睛黏著他捲起褲管的乾淨腳踝連忙上了樓梯。

走出位於地下室的書店,書店的名字帶點不切實際的浪漫,城市南角的註解都是這個模樣,斷章取名某個東歐古城、催眠整個社群對貓樣的不尋常迷戀、後現代遣詞語句的剪影。陰暗的小巷容不得太過淺白的姿態。

「你先問清楚他是哪國人嘛!」一位阿伯的拔聲怒吼撕開緊黏咖啡館的謐靜情調。幾位眼神發散,甚至有點放空的警察在旁沒什麼作用地像筷箸少得可憐的功能,擱在一旁。被阿伯攻擊的老外,憨著一臉無奈的笑。只是也很狡猾的暫不作聲。
「他是加拿大人嗎?」老伯轉身對著警察不死心追問。
警察像鄰家女孩一樣害羞,低下頭不言一語。有的更可惡,在一旁拿起無線電裝忙。咖啡廳裡的其他定格的畫中人像也跑出來躬逢其盛,這樣的盛會不是每天都有的,只是優雅的姿態還是得顧及,所以他們假裝等待遲到的友人,左盼右盼,目光卻始終鎖定在阿伯口沫橫飛的嘴角。
「是加拿大人我就不告。」為了成功偽裝,我拿起手機假裝撥號,來回踱步,能靠近點看見阿伯的表情也好。跟我一起上來的店員此時早已在身邊消失了蹤影,他的側臉在警察和阿伯之間閃閃發光,不確定那是出於我對他的迷戀,還是單純水銀路燈灑下的光影。
「欸!他要是美國人,我就一定告到底」
「哪國人你們警察不問啊」阿伯態度轉為強硬,並帶著令人讚賞的民族意識對抗邪惡美帝,儘管政治不正確的離譜,那份誠實的確感動了他自己,聲調越發激昂。
「他是法國人、英國人、巴西人也好,我都不告。」
老外正要開口就被阿伯打斷,他做勢挑眉,向旁邊的老外朋友使了個眼色。以前在公立學校我們用髒話羞辱那些聽不懂台語的掌權豬官時,惡意流轉的眼裡交換的就是那種顏色。
「是美國人就不可能算了,我一定告到他脫褲。」阿伯辭窮了,回到一開始的論點,但是氣勢卻沒有減弱的趨勢。
「我也是美國人,你要告我嗎?」那位在幻想中已與我結為連理的單眼皮店員,衝著阿伯來,眼睛直直地看著他。
語畢,他在周遭一片尷尬的靜默中,像美艦登港那般恣情縱意的海軍男兒,轉身,單手繞過那位蓄著薄軟金髮的年輕白人男性的後頸,來了一個極為電影終幕意味的深吻。他臉側了浪漫的15度角。



匡啷,我心碎了一地。

「hey!what the fuck,?you psycho freak fuck off.」老外惶恐向後退開,用袖子大力擦摀嘴巴。
他的心也碎了一地,我發誓我聽到了。

阿伯的羽毛瞬間被拔光,腳跟鑽進土裡,驚滯地一動也不動。
而我終於有理由掛掉那通根本沒撥出去的電話,回家。

2010年2月10日 星期三

狼人單車記

在踏上單車的那刻,腦中第一個浮現的庸俗想法便是買醉。

我要喝到爛醉,躺在湖邊的草坪上滾來滾去,把嘔吐物傾瀉在看起來也不是挺乾淨的湖畔裡。要在草地上無賴發洩的打滾,我身上穿著的寶貝海藍色風衣勢必得脫下來,妥協之下,我換上可以盡情打滾的灰色帽t,免去衝動洩欲之下還得把大衣拿去乾洗的窘境。換上合適的運動裝後,我又想到,我根本不喜歡喝酒,更直接一點就是討厭斃了,我寧願跟隨廖峻的民俗尿療法,也不想讓我們這脈古老又優雅的血統受到酒精的毒害,一直覺得酒很臭的人為什麼還要在心情比狗屎還臭的關鍵時刻火上加油?漸漸瀕零崩潰邊緣的我,會不會在喝了第一口後,怒極攻心大罵:「開什麼玩笑,這東西!」,當下把酒瓶摔成兩節找全家大夜班店員的腦門砸去呢?不,這不是我的用意,在一個月的其他29天裡,我可是一個非常注重公民道德和禮節教養的好國民。

繼續漫無目的繼續往前騎,想播出去的幾通電話侷促又不安,變身的欲望從小腸一路蔓延到喉頭,力道不小心沒拿捏好,手機上的通話鍵被我彎曲的黑色爪子按穿了過去,窟窿陷落在我的拇指和肥軟的肉墊中間。
楞楞地望著我手上的新作品,我感覺到一點中風的徵兆,內臟緩緩停止運作,鼻頭前端變得潮濕,而舌頭像被碾過的麵皮,又大又薄掛在森白獠牙的外頭。我跑進麥當勞想吃點東西,點餐時卻發現大舌頭一無是處,連"六號超值全餐"都無法正確發音,後來好心的店員當我點了一份兒童餐。遞給我發票時,她眼神盛滿人道光輝,她拍拍我耳朵快立起來的前額,職業性戴上鼓勵弱者的微笑:「小弟弟,加油喔,姊姊相信你一定是舞會裡最棒的」她比了一個韓劇的少女加油手勢,這樣溫柔的對我信心喊話。

城市裡沒有叢林,沒有十五的月圓,沒有可供狼嚎的庇護山崗。對動物來說有點負荷的反式脂肪讓我有點昏昏欲睡。我想像這是一條可以通往台九線的道路,無法止住全身抽搐和呼吸過度的變身期間的過渡疼痛,紅綠燈上面的讀秒什麼時候開始變成原型畢露的倒數計時?握住把手的手指關節漸漸冒出粗硬又扎手的新毛,雙眼因為皮膚劇烈擴張和底下蹦出的黃棕獸毛導致我看不清楚眼前的路。到了北回歸線呢,症狀的痛楚會減輕一些吧,在我快失去意識之前,東部與西部的交界像卡布其諾上的奶油緹花,思緒攪拌下讓人產生幻覺。我想我坐在山間彎路的樹下,不耐煩咒恨毒辣的太陽,那座蒼白且呆板的地理指標在瑞穗一片草綠間閃閃發亮......太陽漂流到眼前,發散出紅色藍色黃色的光芒,如果這是進入奇幻世界前的X光掃描,那我即將前往的世界可能是由寶萊塢的舞台燈光設計師一手打造。

一輛警車從我眼前呼嘯而過,光影的碎屑還殘留眼底,我再度打起精神即使變身過程使人身心俱疲,騎到水上我也看不見滿園臭臭的乳牛和鴕鳥。媲美八千里路雲和月的下鄉長征讓我瞬間恢復了快斷線的一絲理智,說什麼也不能在危及時刻忽略膝關節的健康。

計畫再度轉彎,我往一條下坡的街道滑落,街道右邊的一座老人安養院在入夜後幽微月光的映照下,看起來好像中世紀的鬼屋城堡,吸血鬼伯爵會不會就在頂樓水塔旁,癡癡等待他的新婚嬌妻。好像每扇綠色窗簾的後面都有個消瘦的身影,發散旁大的孤寂怨念。我好不容易捱住潛入醫院宜探究竟的好奇心,壓抑住解放城堡裡各各有著滿頭銀髮,被時間遺忘,逃避死神的憔悴容顏,我們可以組成狼人與吸血鬼的環台健行團體。時間一分一秒逼近,為了成功跑道安全的地方變身,我必須把所有與超自然生物夥伴的養身觀光運動拋在腦後。遠方鐵鍊的銀光在月光下璀璨且炫耀地閃爍著,召引著亟欲尋找歸屬的魂魄。

我快要得到安慰了,是吧?
豆大的淚珠從我黑白視野的黃眼珠串串滴落,像小溪灣流成河,穿越我毛茸茸的臉頰,柔軟濕潤由毛細孔滲進肌膚內層,穿透血管,遍及全身的痠痛使我想要不顧一切淒厲地嚎叫,我想看著天上圓圓亮亮的那盤東西盡情奔跑,我想要撕開母鹿的咽喉,大口大口從溫暖的頸項開始享用新鮮的獵物,我想要撕裂,我想要破壞所有人類社會裡虛假的微妙平衡,我想要傷害任何目光所及的生命體。

最後,我扔下單車,褪下被變身後拱起的背脊和蓬鬆的茂盛的獸毛撐破的胸罩內褲。飛躍一尺高的花圃,佔據鞦韆那幾個男孩的頭顱,像豆莢裡的豌豆那樣,剝剝剝,從頸關節那迅速分離,我全身顫抖,貪婪地支解他們。好久沒這麼滿足,伏倨在鞦韆的沙地旁享用大餐,只有這個時候沒有人敢侵入我的領地,盡情吸吮孤獨,他們不理解這對我有多重要。

我抽了根男孩大腿開心地啃蝕,咬下一口接近股動脈,鮮嫩彈牙的內側部位,霎時鮮血四濺,鞦韆在錯落的樹影下擺蕩,有時好像快摸到月亮,我忍不住喉間溜出震震舒服的咕噥聲,腥紅溫熱的體液也隨著我的最後一聲嚎叫,從空中四散而下,我伸出又大又薄的濕舌頭試圖品嚐,點點滴滴的鮮甜滋味在舌尖化開。

能不用再受到傷害的脅迫(除了銀子彈之外),人類的回憶全都消失也沒關係,要這樣一輩子毛茸茸最後得被逼著走上女權主義,露毛露點的狼人先鋒也算了......。

2009年12月10日 星期四

she said she'd like to be my baby rather than her mama's



值得記錄的一天。

一早起來接到電話,有些事情我最討厭別人插手。
偏偏又是討厭的事情,想著在空中飄盪的那紙通知書有千斤重。
肖想很久的紈絝衣裝大概不可能在今年實現了,除非聖誕老人走哈雷鑣客的路線,
降落在我家已經不見天日的小陽台輕解羅衫。
然後時光倒流20年,讓我存有超能力相信這回事。

再度變回窮光蛋實在很讓人沮喪,尤其是變成一個負債的窮光蛋。

那天我和魔窟裡一個有殭屍病毒抗體,碩果僅存的人類聊到關於欣羨和社會公平的話題。
我們聊著,像兩隻披著狼皮的羊,好像沒有事情值得大驚小怪。

"穿梭兩個平行世界的感覺真像時空旅人偵探呢!你不覺得嗎?"
我又用玩笑話帶過難以啟齒的問題。

"其實你不要這麼想""這其實是同一個世界"
我看著他堅定的眼神,想著那段時間我們怎樣幫助對方瞬間移動。
在成長期,我們常共處一室修練基礎黑魔法對抗殭屍,我想從那時候開始,
好像有一條沒有方向的路指引著我們,身後的景象一片片消融,只好一步步往前走。

去感覺是一件極度危險的事情,他的眼神拒絕任何疑問,我也該用相同硬度回視。
只是,這樣放任漠然蔓枝蔓爬全身也不是挺健康的做法吧。
他不再是那個會在床邊聽我滿天扯謊鬼夜叉和閻羅王的人。
我也不可能身袱傳教士的熱忱,把鬼話講的像當年那樣動聽又真誠。

每每在例行性,極度頻繁的精神焦躁和憂慮不安快達到臨界值的時刻,
我都很感謝上蒼給我一副好整以暇到完美地步的無賴臉。
似乎還游刃有餘給予生氣的年輕人相當大程度的理解和體諒。
其實我一點都不困擾,聽他委屈的講著她的壓力和憤怒,無力反擊的苦悶,
反而打從心底替她感到高興,中產階級的普世價值即便扭曲,
她正在經歷的這些壓迫卻都再再正名社會層級給了她一個最多人認同的位子。
不是豪奢的那種,但是舒適、安全。
她只需要適應,如此罷了。
當然以上這些,我很識相,一句都沒提。

我跟她說了一個故事:

從前,有個很神秘且封閉的小國,或許是水質,或許是氣候變遷的緣故。
那裏的女性懷孕時肚子總是比世界其他地方的孕婦來的大。
所以當地各醫院裡,孕婦淒厲無比的慘叫聲也跟著聞名世界。

慢慢地,世界其他地方獵奇性格強烈的怪咖都以聽到此等慘絕人寰的慘叫聲為志業。
小國的警察思想純樸而且封閉,被這些蜂擁而至的觀光客嚇呆了。
這裡還保有部落抵禦外侮的疆域觀念,對於那些興奮的外來者不明就已的入侵還以為是亡國的前兆。
鎮上的男人為了保護妻兒的安危,就在某個寧靜的夜晚,
封鎖那些外來者向醫院付出高額租金的產房外長廊。
遊客三兩成群,躺在地上裹著睡袋像養殖箱裡無戒備的春蠶。每個人臉上都是一副此生無憾的安詳睡相。

小國裡的民兵越看越覺得這些突然從全國各地湧來的神秘遊客危險性難以估計,應該早點滅口以除後患。






夜晚即將結束。
天色未白,醫院外的長廊,又再次恢復小國該有謐靜清閒,
這次不再有任何陌生入侵者的打鼾聲騷擾醫院待產的孕婦。

晨曦微亮,院房裡的每位孕婦睜開雙眼迎接新的一天。
她們熟練地好像訓練有素的士兵,不約而同拿起左邊茶几上熱騰騰的補湯。
掀起湯碗上蓋,有一位較為年長的女性開心的呼嘆了一口氣。
"挺新鮮的呢,這時令肉正鮮美,慰勞大家籌畫期的辛勞,來,趁熱吃!"

只是吃著吃著,每個有孕在身的準媽咪們卻沉甸甸垮下臉,
好像在聖誕樹下望著滿山的禮物卻找不著寫著自己名字的那份禮物。

大家都說孕婦的口味就像脾氣一樣難捉摸,尤其是在這個小國裡。
我們可以在她們發現碗裡完全沒有人體生殖器肉塊時,
徹底了解發狂暴怒的確是女性荷爾蒙徹底作祟的緣故。

2009年10月27日 星期二

Somewhere in Hurtbreak Wonderland






這年內,數場與獸毛相關的噩夢接連上演。

有的,臉上多了幾許溫柔。倔強的觸鬚看起來不那麼驕傲,也不那麼刺手。
有的,耐不住怒氣,低吼聲隆隆。
有些片段,甚至就跟當初一樣壓抑與絕望。

有些時候,冒險的場景換成了空中的廢墟遊樂園。
泛黃的照片裡,童年與保母出遊的奇異幻境,你像鬼魅似地浮現在我的身後,
手中握的杜老爺順著甜筒餅乾外緣滴溶滑落。
滴落在草地上,暈染成一塊一塊前往某地的足跡。

尋著青草上的奶糖水印,你向前跑來,臉上一抹神秘透著焦躁。
你伸出食指點點我的肩,花朵從肌膚內迸發而生,花開而熟爛。
曝光的黃色光暈燒壞了裡頭的風景。
我跳出憋扭的相框外,戒掉拍照總是捨不得放下手邊食物的壞習慣,擤乾二十年前的鼻涕。

然後我們狂奔。背著裝滿寶咖咖、蓋奇巧克力和麥香奶茶的行囊跳近關門前的纜車裡,
裡面的乘客全是生命中令人安心的角色:
歷屆奶媽們、二姑婆、年輕時神似林青霞的表姊,好奇地往車廂內四處張望。
一歲的小林坐在駕駛座,那時的毛還好蓬,耳朵也很有精神的立著,熟練地用爪子操控鋪滿彩色按鈕的儀表板。
校車司機穿著白色汗衫和第一個暗戀的男孩玩著推彈珠,男孩依舊頂著當年讓我心碎的茶色捲髮。
桃子一郎靠在車窗上睡著了,一起偷喝啤酒的小屁孩們上下打量他過緊的體育褲,發出陣陣訕笑。
高中時的機車朋友,和大學那幫人躺在走道上玩乳頭俄羅斯輪盤。
我們拉著拉環,肩並肩隨著列車左右搖晃。我靠近你耳邊說了一些話。



行進中的纜車以垂直方向往天空噴射,大家在後廂底座滾落成一團人球,卻互不相識。
你也離奇地消失在椅子下。

我臉靠著玻璃,擠壓的變形。
遠遠地面上,她穿著棉質內褲和一件短衫,懷裡揣著一隻胖蜥蜴,
一派清閒坐在泥地上。
順著她的嘴型,我讀出她口中呢喃的話語:something here in hurtbreak wonderland will eat you inside out, sooner or later...

"你真是受不了打擊的軟弱人種....嘖"
即使透過這麼遙遠的距離,她嘴角的蔑視還是清晰地令人心寒。

"隨便也是有限度的,你知道這回事吧?"
在她挖苦的譏諷之前,我的確是把界線之類的無趣大道理忘的一乾二淨。


所以呢?
如果生命中,每個人的出現都將指涉某種色彩或某種風格的故事的話,
翻閱山林傳奇、戀愛小品、義氣奔騰的港漫、暴力美學詩篇、迷幻歌謠的連載後,
我最害怕在Renard的寓言裡學不到任何教訓。

最終,我們在唇語中達成共識。





不知從哪冒出來,
史嬌莉喬韓森穿著車掌小姐的緊身套裝,聞起來非常的香。
紅色的豐唇貼著擴音器,聲音經過壓縮:
"She expected something very different out of love.
She had reluctantly accepted suffering as an inevitable component of deep passion, and was resigned to putting her feelings at risk.
If you asked her what it was she was gambling her emotions on to win, she would not have been able to say.
She knew what she didn't want. However, that was exactly what she valued above all else."




她的嗓音又粗又喑啞,聽得我喉嚨癢癢的,好想大聲咳嗽。

想著她抽菸的神態,
如果可以的話真想靠在她軟軟的乳房上睡著......。

2009年8月7日 星期五

房間的風景是貼上去的

隨著電梯上升,
男孩漸漸後悔自己無法拒絕別人的壞習慣。

他故作輕鬆,打破沉默:「真奇怪,這電梯沒有二樓。」
電梯非常的擁擠,卻也非常安靜。
在他身後的那位女子,看起來有些疲憊,她說:「是啊,我們進去看看吧!」。
其實她和他都對這話題沒有興趣,兩人只是互相敷衍著。

女子拿著磁卡,熟練地往門邊的感應器刷了一下。
男孩注意到她無名指上套著一顆圓潤飽滿的祖母綠翡翠,鑲在金色的戒台上。
那裏頭蘊藏著男孩短時間無法達到的生活。

進了屋內,女子開了電視機,她讓男孩掌控遙控器。
她略顯醉態,用腳跟踢掉高跟鞋,褪下軟呢窄裙下的絲襪,看起來有點踉蹌。
男孩偷偷瞄了一眼,女子赤裸,皺皺的膝蓋。
然後用很快的速度轉回電視上的蔡康永,和一個與蟑螂交心的外星人。

女子和男孩各據床的一角。
他一口接一口吃著冰箱裡的珍魷味,像個小孩子一樣。
女子問他要不要吃些別的,臉上堆了張羅的興奮表情。
她看著他,好像獲得某種滿足。

男孩在這期間一直跑去上廁所。

在之前的晚飯,女子擅自主張替她點了一杯酒。
男孩覺得承認自己不喜歡喝酒,真是太不酷了。
所以他就配著冰淇淋鬆餅和泡菜火鍋,一口氣灌了500c.c.的長島冰茶。

走到廁所前面,男孩發現廁所沒有門。
他嚇了一跳,開始認真環顧四周的環境。
除了一個沒有門的開放式廁所外,這裡還有透明的淋浴間和一個雙人床大小的按摩浴缸。
在這個房間,沒有任何界線存在。

男孩害羞縮到馬桶的最角落,用最快的速度解決。
他小便灑落在馬桶晶亮瓷面上的聲音,屋子裡回音顯得特別響亮。
即使是完美設計的燈光和室內造景都不能遮掩他的羞恥。
他拉上拉鍊後不小心抖了幾下,在內褲上滴了幾滴尿。

回到床上,他發現女子睡著了。
糊掉的眼妝遮掩不了歲月的痕跡。
深淺不一的溝痕從女子眼尾發跡,像條小河的上游,
隨著時間的推進蔓延數條支流。
髮際河岸邊,存在一片盛開的神秘白蘆葦。

他安心的躺在女子身邊,亂玩起旁邊的按摩椅按鈕,儘管他還是有點不自在。

大話新聞,鄭弘儀進廣告的時候
突然他感到,女子的雙手覆上他的右手。
女子讓他們十指緊扣。
男孩感到非常不安。

在女子睡著的時候,男孩偷偷跑去泡了澡。
按摩浴缸的水流刺激男孩赤裸的欲望。
他幻想和女子瘋狂的做愛。
這念頭讓他覺得下流。
因為他無害的外表,他的楚楚可憐總讓人掉下陷阱,自己卻不沾一點腥。

他幻想他從後面進入女子的身體,幻想撫摸女子有點鬆弛卻充滿風華的肌膚。
女子會隨著每一吋他的憐幸釋放相同熱度的欲望。
她會像其他見過世面的中年女子一樣,體貼他的生澀而放浪地叫床。
他幻想他們會有一場誘惑的戲碼。滿地碎落的燈具,被單和保險套。
與一場他會自我譴責一陣子的濕淋淋性愛。

然後,比那些更嚴重的事發生了。
女子手心散發出一股熱度。
充滿力量地緊握男孩骨節嶙峋的細長手指。

大話新聞裡,來賓們砲火猛烈幹醮郝龍彬。

男孩把注意力移到內湖捷運一直出包的新聞上。

女子緊握的手,力道卻沒減弱。
她攔過男孩的腰,企圖抱他。

男孩:「ehh...這個....。」他發出微弱而且有點好笑的抵抗。
女子抱著他,男孩的身體顯得僵硬,他用腹部的力量撐住身體。
在男孩的腹部開始發抖之前,他開始感到生氣。
因為他的抗議總帶著搞笑性質
「耶....」
「好像怪怪的...」
「沒什麼啦...我只是想先撐著身體...」
「嘿...嘿...我轉一下電視」

就這樣放任女子龐大的寂寞吞噬了他,他對這種情況感到害怕。
也覺得自己是個混帳。
這比動物間的交配複雜好幾倍。

女子的祖母綠翡翠在男孩指尖益發沈重。
她頭埋進男孩的肩頸,男孩的思緒被母性刺鼻的髮雕味入侵。

他惡毒的想著,女子皮夾有多少現金,
她會為了幫男孩口交出多少價碼。

然後他意識到他是一個很貧瘠的人,掌心裡面一片荒蕪。
女子索求得東西超過他能力可給予。
超過簡潔方便的速食行為所能給予的。
他也沒能力為自己辯解。

所以他必須在此打住。

「我要去尿尿。」
『對不起...我是不是嚇到你了..我只是想抱你』女子有點受傷。
「呵呵..不會啦..只是我腰酸了」
為什麼傻笑,男孩不知道。
為什麼口是心非,男孩也不知道。
他只是嚇壞了。

他想要早點掙脫開這種無禮的心靈感應行為。
於是他又走到那個沒有門的王八蛋廁所,撒了泡尿。

房間內的燈光全暗了,女子在門口雙臂緊緊抱住男孩,像是在車站送別前往成功嶺的兒子。

「我想回去了......。」
男孩沒有推開她,如果她能夠得到她想要的,那應該是無所謂。
他也想要成長,當個好人。








他摸摸牛仔褲口袋裡鼓起的一疊鈔票,打算買一盒大披薩
和一直很想要的2000片夜光拼圖。

只是,他無法停止感到疑慮和焦躁。

2009年6月19日 星期五

火箭女與小肚臍



跟每天一樣 我習慣彎著膝蓋
橫躺在海灘風的橡膠躺椅上觀賞著白月亮和紅月亮一天3605次的攻襲
對於他們順習彼此的軌道卻從不曾相交 失序卻從不失控的每個時刻發出讚嘆

默默等待著一場炫目糜光 一陣利刃的白光
一筆從火山洞口劃開 掘出我的龐貝城

冷的像冰的灰色岩壤和橙亮煙硝 從眼際蔓延開來
沒有終點的黑暗和光劍在遠方摩搓了一些噪音
靛藍色的噪音和舞動的星塵分子撞擊
這就嘩啦嘩啦下起了水銀雨
讓一點也不迷幻的外太空獨居生活蒙上了一點廉價的人工塑料科技感

水銀雨飄散了570年 我也好久沒曬月光浴了
只是一直跟自己賭氣 躺在地表的坑洞裡 想像著就這樣溺死到底還要再等多久
有那麼一天
一隻跟拇指一樣大的藍色杜鵑在我的肚臍窩築了巢
就讓我們稱呼她為"小肚臍"
牠放鬆的肥軟翅膀摸起來有些溼潤
蜷曲的身軀包覆下的莖瘦骨幹透著一股遙遠國度的疲累
我說:快離開...
如果你在尋找主人
那你一定是停歇在錯誤的星球上了 這裡可是沒有玫瑰和善妒的貴族

你得快點啟程 再等會兒啊 這一切將會讓我看起來像個失敗的廢金屬回收小天使


她卻輕易地一個翻身叼起我的身體 順勢甩掉滿身的火山灰
我們穿梭過漫天的絲銀薄暮 和奇稜怪角的碎石圈
軟綿綿的我像女孩的倒掛裙擺在太陽系裡擺蕩
四肢因為長期浸泡水銀 變得透明又柔軟 我恣意的晃著一點知覺都沒有的手
像是提著兩團腐爛的水母屍體遨翔星際

逃亡的旅程太令人不知所措
苔綠的疙瘩像家鄉湖泊的小丘從每個關節彎折一一浮現
在小肚臍發現她的新朋友變成一個醜陋的綠色怪物之前
我偷偷伸手抓了一根牠身後飛落的藍色羽毛插在髮間
無窮盡的遺憾鑽進糾成一團的小腸裡 從我那對又扁又尖的大耳朵 流瀉一地玻璃砂


所以我試著讓自己遺忘那艘在宇宙間消失音訊的太空船
遺忘裡頭難吃的太空食物 銀河便車指南 和溫度計
遺忘我有多麼想念那壓縮過的一切

小肚臍說要帶我拜訪她的王國 她用悲傷且毫無防備的眼神向我傾訴(反而是我不好意思了)
她說昨夜的那裡天搖地動 人們卻依然庸碌肅穆

如果在她吃蚯蚓的時候 那裡就忽然應聲消失 那該怎麼辦才好?
("你吃的是活蚯蚓嗎?還是像法國人那樣烹調過的?" 我說)
我知道他們的 他們就只會笑個幾下 然後動身搬到別的更冷靜無謂的國度

這真是一個大難題啊 在我脫離文明社會多年後
第一個能讓自己顯得聰明一點的建議居然是要給一隻吃蚯蚓的鳥

我倒掛著的後腦杓此時正是苦惱 該如何向她解釋

如果這趟旅程沒有終點
我那曾經漲滿失落和殖民地心態的胸膛
也可以是她的小小王國

2009年2月19日 星期四

blood is wood




強尼轉身跟我說:它嘗起來就像松木屑 不要擔心
我踩下油門
準備再犯同樣差錯
就像上一次 主角不停交錯

他的臉像是哭得徹底又被飛龍牌橡皮擦粗魯擦過

我再度上車
緊握滴水的小傘 準備再犯同樣差錯
就像前兩次 老娘內衣都被扯破

他的臉像是哭得徹底又被飛龍牌橡皮擦粗魯擦過

我最後一次上車
緊閉濕黏的雙瞼 心想一切到底夠了沒 準備再犯同樣差錯
就像前三次 嘴裡忙著問你天氣其實我一心只想伸舌頭進去

一對羊角溫柔地搔著我的頭皮
不要擔心 
強尼跟我說:你所有的分裂都從這裡啟程
不要擔心
強尼的臉像是哭得徹底又被飛龍牌橡皮擦粗魯擦過

我在原地縮成一球
臭臭的強尼對著皺皺的我說:不要擔心



    

2008年9月6日 星期六

Honey Suckle - #3 Tell me what your porn star name is

郭春的背影在我眼前隨著八月的烈日左右晃動著。

空氣蒸騰 我鼻頭上的汗珠一顆顆黏附在不斷向下滑動的眼鏡
不過透過佈滿水氣的厚重鏡片 依舊清晰可見郭春汗濕的背脊線條 像條蓄勢待發的蛇 緊緊貼著褪色的二手T

天氣實在熱的沒有道理 熱到我除了坐在腳踏車後座
失神地望著他賣力踩踏板的背影外 什麼事都不想做

汗水滲過洗的薄透的棉衫 像一大片沒擰乾的毛巾 在衣擺凝結成水珠
順著弓起的背部線條
一顆顆滴進背脊尾端和屁股交接的那個小凹槽...

這時 郭春報復性地騎經過路上的一個大坑洞
整台車一陣顛簸 痛的我的比基尼線好像剛除過毛一樣
「 靠!你很故意耶,為什麼每次都是我坐後面?」後座可是沒有避震墊, 真的不是我娘娘腔怕痛。

『哦...我想一下...』郭春毫無預緊的拉緊煞車 跳下車座 那攤小凹槽的積水順勢流向股溝(我猜啦)

『因為這是我的腳踏車,你有看過哪個司機這麼不要臉讓乘客載的嗎?』
他轉過身面向我 穿著T恤上面印著kiss my f.ass標語的身子往後倚在把手上 一臉(假)正經的對我說。

「可是我又沒付你錢要你載我,是你每次都偷溜進我家後門把我拉出來的!而且我還沒吃飯...」
重點是每次我都不知道又要去哪威脅自己的生命了,像恐怖片抽掉背景音樂,沒了音樂的提示,根本不知道女主角會在哪裡被僵屍幹掉嘛!

『你說的好像也有道理... 』郭春頭低下想了一會兒。
我有種不好的預感,因為他實在不是那種會用腦子進行理性思考的人,我掂著腳跟從座位上站起來慢慢向後退。

『好吧 那今天的車錢就算你100塊好了,你沒說我還真忘了要跟你收錢。明天記得拿給我嘿!晚一天就揍你一下喔!哈哈』
他面著陽光 對我露出了詭異的笑容 。

『上車啦 Tippy,女孩子家就是這麼愛鬧性子,真搞不懂你媽為什麼不幫你買條裙子,你這樣都不可愛囉。嘟嚕~嘟嚕~』
他一個大步跨前 一把捏住我的臉搓來搓去,從喉嚨間發出不知名的嘟噥聲。

「你知不知到你的行為已經構成綁架?還有,不要在玩我的臉了,媽的!而且我不是女生也不是蘇格蘭人,幹麻穿裙子?」我用力掙脫郭春大手的凌虐,不耐煩地再對他重申我的性別。

『好好好~~利菁姐 ,快上車!我們還有正事要做』說完也不等我 就逕自跨上車以飛速往前騎去。他知道我一定會追上去。
在這個節骨眼上 我還沒吃過早餐 就這樣匆匆忙忙被他半哄半騙拐出來 要我在乖乖地頂著大太陽走回家是不可能的事。
我在後面狼狽地追著他跑,還要不時推著快要滑落鼻樑的眼鏡,好不容易追上了郭春,一把抓住後座趕緊跳車一躍而上。

『不錯!不錯!在我的訓練下你已經不輸給猴子兵團了,看來我得開發新把戲,教學相長嘛你說是不是? 恩...下次來個跳火圈怎樣? 』
郭春一派輕鬆的繼續踩著踏板,背對著我嘻笑著。
沒錯我非常確定他現在心情正好,我從背後都可看到他嘴角快笑咧到耳際了。

經過一番激烈運動(並空腹) 我的血糖應該在剛剛那刻創下新低
在我快被這惡毒的太陽曬的暈過去之前 郭春終於在路邊停下
拖著我脫水發軟的身軀進入一條不知名的小巷

『Tippy 打起精神來! 我帶你來到一個好地方呢!快看看四周 』郭春扭了扭脖子 眼睛發亮了般注視著前方。
我站在郭春的左後方,試著撐起麻木的四肢,驚懼地望向眼前這個與我們生長的福荷村全然陌生並突兀的神秘巷弄。

「郭春你給我說清楚? 我們現在在哪? 我們還在福荷村裡吧」我著急地向郭春求救

『當然,你以為我這台破車能把你載到哪?』郭春頭也不回 慢條斯里的回答
『這裡啊 是"芽梅弄",我新發現的樂園。 哀你幹麻哭喪著臉啊,雖然看起來有點不乾淨,不過這裡不會鬧鬼啦....應該吧!哈』
郭春說完立刻豪爽地往我後肩一拍,哈!好像我真的會同意跟他進去這個鬼地方一樣,哈......

「我...不走!」我試著讓我的聲音聽起來果斷一點 希望這個混帳能夠知道我是認真的
『OK 那我就先走囉。』他對我露出個好像即將錯失什麼精采的可惜表情,但卻立刻丟下我往"芽梅弄"的深處走去


我愣了一下,不敢置信望著郭春雀躍離去的背影,走的那麼坦然。絲毫沒為了把我綁架到村子某處的可怕巷弄感到歉疚的意思。
















「幹! 等我啦!」恐懼戰勝了尊嚴,拔起腿,我又再次追逐那個王八蛋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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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o Spring:
那個八月的夏末午後,除了少年頸後的雀斑和樹上不止的蟬鳴,
告訴我你那時都在想著些什麼?


T. in the zo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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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續>

Honey Suckle - #2 KID A

老實說 我完全沒有任何記憶了
更精確的說 倒也不是"所有"的記憶都消失不見
還沒有拿筷子敲空碗的聲音在腦子裡出現 至少還有攪拌著一些湯汁的撲之 撲之 聲吧
你們知道Jessica Simpson和John Mayer在一起過吧!
知道自己沒有過去的人就像是聽到這則新聞一樣 真理背離我們信仰的一切
就是這樣 沒錯

當然如果真的發生這種不幸的事情 所有的回憶或幻想猶疑都屬於過去
而我當然就沒有任何殘餘瑣事可告訴你們(我要開始忙著製造複製人)
因此 FIN 本文完






還在嗎?
呼............嗯.......嗯...
糟糕 我居然忘記昨晚寫了三小時的開場笑話

沒關係 還好我有下一秒即將想到的小故事可以和大家分享

有人知道百分之七十的正常人類常常把記憶力差與腦筋差劃上等號嗎?
關於數據的方面我不是那麼確定
我不太清楚那到底是我亂掰還是遺忘真實數據後自己亂掰才找台階下
不過給所有心存疑心的人 這個統計數字套用在我身上可是驚人的準確
我的小學自然科學老師曾說過金魚的記憶非常短暫 繞了魚缸一周就什麼都忘了
" 那麼生活在大海裡的金魚呢?是不是住在大房子記憶力就會比較好呢? " 我發出疑問
我以為龍宮就是所有海底生物的家


過了30秒 班上的同學還是好吵 我座位旁邊的小流氓縮著肩膀正低頭忙著捆軌道車的電圈
一切都很正常 沒人專心上課
自然科學老師像卡住的打字機一樣 過了一會才機械又有力地回答 " 下課! "
再過兩秒 下課鈴聲才突兀地透過破爛喇叭低吼

我的疑問始終沒得到解答
多年後 我才知道海龍王不住在龍宮

他們住在海鮮餐廳 我們砸大錢買他們的新鮮屍肉慶祝喜事

金魚的故鄉也不在深海龍宮 他們無法想起自己的族根 

在各個水族館的殖民下長大 一生從大魚缸到小魚缸 然後到夜市一包10元的塑膠袋

結束了短暫的生命後就會隨著我們的糞便尿液一起沖入馬桶

 

而那些家裡擺著大魚缸 住在大房子裡的人 他們用不著再回想過去
他們的生活就是躺在一席往日酸苦鋪出來的柔軟大床 只有在沉睡時才能逃離回憶
當然 這都是好多年好多年後的事了


年紀小小的我提出如此找麻煩的問題
自然科學老師在下課後積極奔走於其他辦公室的老師們
告誡他們要好好照顧我這位有著特別天賦的學生

在那之前 我常常因為一邊吃點心一邊寫習題 而把作業簿弄的骯髒不堪 心理覺得實在好丟臉
到學校去 就跟老師說" 我的作業簿心情不好 它今天不想出門 "
" 它的電話簿爸爸今天剛出獄 他們一家要聚餐 "
" 它忘了跟我來上學 "
" 我的作業簿跟我姐姐的漫畫私奔了 "
說完後我就會乖乖的趴在講台邊 把屁股抬高高 等老師轉身拿熱熔膠
每次我沒帶作業簿 下場都是這樣 毫無例外 這點我可以很自豪的向你們保證

不過經過那次的自然課 所有的老師開始縱容我無賴的行為
熱熔膠的鞭痕從我的屁股上消失了
老師看到我就會露出關心的微笑 是跟陽光一樣溫暖的微笑啊
我就這樣開開心心 每天都不帶功課去學校
直到學期末 我看到成績單才恍然大悟
在導師評語那欄寫著 :啟蒙失敗 愛的教育

換句話說在我小學的五個任課老師裡
就有四個(體育老師除外 其他老師怕跟他提起這個話題會勾起他小時候的童年陰影)都認為我腦力受損

我想在家庭狀況調查表上寫著"清寒"可能有很大的關係
我那時根本不知道那兩個字代表的意思 只是單純覺得很酷就隨便填上去了
沒想到我的賭運從小就很好

而無心之柳很有可能造成的結果 就是他們眼中的我
一位亟需要鼓勵和溫暖 沒錢看病燒壞腦子的可憐小孩

不過其中有一位女老師在半年後 因為強迫男同學拿肥皂幫她刷腳的事件爆發 被醫師診斷精神分裂而離職了
所以我就把它算做半個正常人好了
你看!完全符合我之前所提到百分之七十的數據了





其實我本來要講的到底是......?
喔!喔!喔!
我叫郭春
我喜歡女生的胸部 不過如果很小的話 那就不算喔
幾歲?
關你屁事
不 我的意思是在成年之前我每年都會過著慶祝我27歲的生日 你知道的 搖滾精神嘛!
朋友們叫我Spring 不過那是在我有朋友的前提下

至今 我還是讓大家叫我Spin


謝謝老師 謝謝同學
以上是我今天演講的主題
題目是.......是.....
那個..............海報在哪?
喔 哈哈 就在我前面
咳! 上面寫著題目是: 一件有趣的事我最尊敬的一個人兩者擇一





---------------------------續--------------------------

Honey Suckle - #1 My name is Tippy

當任何一個正常人能看著被轟炸機炮射的金剛爬上帝國大廈與金髮美女神交

而失控地痛哭流涕 不小心拿起手邊的多利多茲抹掉淚水的時候







我們就應該清楚的明瞭 這號人物已經背棄了對自我崇拜的信仰

粉碎社會賦予一位15歲男孩的期望

並且間接提供別人踐踏自己的絕佳機會







或許情況沒那麼遭 還沒到那個時候

所以他才會獨自一人窩在陽台的角落 狂飲著加了22顆方糖的咖啡



而不是從22樓的窗戶往下跳



他頭頂上的衣桿晾著隔壁鄰居的內衣褲 恰好遮蔽注意些刺眼的陽光

薰衣草顏色的薄紗內衣過濾近來的光線 灑在他頭頂

像一頂花圈

換個說法

應該更像新娘頭紗才對

他伸出手 抓了內衣背扣起了毛球的一角

深深吸了口氣 吸了口氣 混合著洗潔劑和殘留的體味



然後用力吐氣

把他從昨晚嚼到現在的飛壘吐在上面

他沾了點口水 用力的壓了一下



Tippy其實有許多原則

拒絕靈魂樂

拒絕吉娃娃小貓咪泰迪熊任何試著用無辜的外表騙取人類好感的動物

拒絕David Lynch的電影

拒絕罐頭食物

拒絕腋下冒汗

拒絕歌舞劇

拒絕繳稅(即使他還不須煩惱這項問題)

拒絕每天洗頭



可惜這麼多的原則沒有讓Tippy變成一位很酷的人

不會有人覺得他是青少年MOBY

沒有女生在他經過時會偷偷瞄他

如果開公車的壯女士每次在他拿一堆零錢準備投幣時都會惡狠很的瞪他 這件事不算的話



沒錯 Tippy基本上沒什麼女人緣

假如他沒在對性充滿好奇和不正經幻想的這段尷尬時期裡身為處男

這件事其實不會對他造成什麼困擾的



可惜 就我們之前所形容的

Tippy看上去似乎不是一位備受老天寵愛的孩子

總有一些意氣風發的男孩像得到遊樂園門票似的到處拉人兜售他們豐富的性愛史

不幸地 他長的就是一副需要被推銷的臉

被迫聽著香豔刺激的A片故事 而無力作任何改變的聽眾









星期一的早上八點半

Tippy放下手中剩下一堆糖渣的咖啡

雙手抱緊大腿 看著自己在陽光下的影子

隨著風吹 內衣的影子也跟著擺盪

像一根巨大歪斜的鍾捶(他寧願這樣想) 規律的敲著他的腦袋





"往好處想 人生裡不會有任何一刻比現在還要窩囊了" Tippy這樣樂觀的安慰自己



---續